江映真

世事纷纷无穷尽

【老九门】【一八】曲终人未散 第一章 说书

第一章  说书


“风云际会长沙城,鬼才人杰聚九门!

这上三门,军爷戏子拐中仙,恰如烟上月;

这平三门,阎罗浪子笑面佛,正如杯中酒;

这下三门,美人神算棋通天,好似花下风流!”


月琴拨了四五弦,渔鼓筒敲了三两声,只见长沙城最热闹的徐长兴酒楼里,一个穿着一袭长衫的斯文青年怀抱着一把月琴,鼻梁上驾着一副墨镜,一开声,把一段弹词唱得似模似样。


“这书接上回,话说,这齐八爷在下斗之前,给自己卜了一卦,你们猜如何?”戴墨镜的青年故意卖了个关子,抿嘴一笑,脸上现出浅浅的梨窝,平添了几分俊秀。


“这到底怎么样了,你倒是快说啊!”一个码头拉纤的汉子“呸”了一声,吐掉了瓜子壳,有些急躁地吼了起来,“半个月前,你就说要下斗了!结果,就听着丫头逢人遇事就下碗面,都下了七八回了。把陈皮都下成九门四爷了,也把自己给下没了。结果,这佛爷、八爷还连这墓门都没摸着!你就说你丫的是不是拖故事来骗钱的吧?”


“这位客官,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戴墨镜的青年,把月琴放在一边。反正他抱着也就是个装饰,一旁有专人伴奏,这玩意儿他弹得烂透了。有一次,张大佛爷来家里寻他,就听他拨了三声弦,便额上青筋暴起,冷着脸一指戳穿了他神龛前供奉的青铜香炉。据他的小厮描述,当时那弹奏的音色,就像张大佛爷双指探洞的绝技一般——惊天地、泣鬼神!


青年伸手顺了顺那糙汉子的衣襟,意味深长地说:“这好故事,总得有铺垫不是?”


那糙汉子拍开了他的手,说,“去去去,说书就说书,别动手动脚的!”


被嫌弃了,平生头一遭!青年有些气结。他给佛爷的皮裘顺毛,顺便没外人就用脸去蹭蹭的时候,生人勿进的佛爷都没炸毛,这拉纤的居然比佛爷的脾气还要糟。青年嘴角勾起一个浅笑、双眼不自觉地一眯,带上了了算命先生诡秘高深的职业性笑容。他将声音一沉,缓缓开口道:“这出发前,齐八爷算的这一卦是——”他故意停了停,隔着墨镜盯住那拉纤的汉子,瞅的人心里发毛。


“大!凶!之!兆!!”他故意说的很大声,拉纤的汉子被他吓了一跳,跌回了座位上。


青年笑了笑走回台上,看那月琴横在椅子上碍事儿,索性捞下来,往地上一搁,他挽了挽袖子,十分郑重地说:“果不其然,他们一下到墓中,真是凶险万分!”他微微一挑眉,竖起大拇指,“这要不是仗着齐八爷懂天机神算、奇门遁甲。这一遭,可真真是叫做有去无回呀!”


看到座下看客开始屏息凝神,青年对自己忽悠的功夫甚为满意,于是沉下声,再接再厉,“这崎岖幽暗的墓道当中,飘飘渺渺地传来二爷唱戏的声音……”


众人听到此处,白日青天地打了个寒颤,这也太渗人了。


看到大家被吓到打了个嗝的表情,青年十分满意,他正打算舌灿莲花,忽然一抬眼,发现门口正对着他的那张原本的空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坐了下来。那人一身戎装,脊背挺得笔直,闲闲地倒了一杯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斯文俊秀的青年在白日青天里地打了个寒颤,这也太渗人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顾不得才开了个头,就草草收尾。劫数啊!这冤家是怎么就找上门来的!都怪今早出门匆忙,没给自己算上一卦。青年横了心要辜负这几十桌期待下文,还一脸茫然的听众。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你这今天还是不下斗,就想溜之大吉,你这是故事编不下去,打算挖个万年坑就不填了是吧?”青年才迈开了脚步,细细的手腕就被一双长满老茧的手紧紧地箍住,捏地生疼。他一转头,又是刚才那个拉纤的汉子……大爷,求放过!这么执着下文的书迷现在让他感动又焦躁。


“今天不收钱,明天一并奉上,回见!”青年笑了笑,三指往那人脉上一搭,轻轻巧巧地把手滑了出去,一溜烟小跑下楼,比兔子还快。


青年发足狂奔,频频回头,直跑到一处僻静的小巷,四顾无人,才扶着墙大口喘气。


一阵衣服窸窣、皮鞋落地的声音!


青年一抬头,整个人吓得跳了起来。这张大佛爷不愧是九门之首,先前明明还纹丝不动坐在酒楼之上,现在从天而降立在他的身旁,身手之敏捷犹如登徒子跳东墙强抢民男。


张启山双指一夹,十分迅速地挑下了青年的墨镜,这装束极像路边拉二胡乞讨的瞎子,他甚为不喜。


“齐八爷,我又不是禁婆、粽子,你怎么一见到我,扭头就跑。”张启山似笑非笑地帮青年拍背顺气,他左手过于修长的手指十分准确地感受到了对方背部肌肉的僵硬。这个青年不是别人,正是奇门八算的齐铁嘴。


你比它们都凶好么!齐铁嘴觉得自己现在有点腿软。


“我都不知道,你除了铁嘴神算,什么时候,还干起了说书弹词的勾当?而且还专说九门。”张启山眯了一下眼,齐铁嘴略狗腿地笑了笑,“佛爷,这不是人言可畏么。我当然得给咱们九门造点舆论声势,让老百姓都站在咱们这边。你不知道呀,这老百姓,平日里什么名著、报纸一概不看,只喜欢听书。这四书五经对他们的影响,还不如《七侠五义》。当年咱们国父孙总理,辛亥革命起义成功,可在北平老百姓的想象里,却还是红眉毛绿眼睛的江洋大盗,还以为他手下都是梁山好汉、飞檐走壁、无孔不入,五鼠闹东京,八十万禁军也奈何他不得[1]。”


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就是解签算卦已经满足不了他话唠的需要。


“那你最好在书里,也把我说成三头六臂,红眉毛绿眼睛,有麒麟护体,寝化穷奇,食变饕餮,偶尔加餐还会吃掉个把活人……”张启山戏谑地看着齐铁嘴。


齐铁嘴嘻嘻一笑,不置可否。他觉得其实还可以再加个貔貅,因为张大佛爷家大业大,广纳四方之财。这样刚好四只瑞兽、凶兽凑一桌麻将搭子。但貔貅有口无肛、只进不出,齐铁嘴觉得这个玩笑还是不开为妙,免得张大佛爷用两根手指在他身上开出个洞来……


“老八,你知道,为什么长沙城里现在只有你一个人说九门了么?”张启山笑问,齐铁嘴总觉得张大佛爷笑的时候通常比冷着脸更可怕。


“因为我说的好,把他们的生意全抢了。”这本应志得意满的话,在张大佛爷泰山压顶的气势之下,听起来十分心虚。


“整个长沙城,弹词说的最好的是火宫殿书场的彭万里,万人空巷、踏破门槛。”张启山悠悠地说,“但他说完半截李娶了她嫂子那一回,当晚就在自家门口看到一具倒吊着的尸首,水里捞起来的,皮肤泡的发白发胀、一只眼睛外凸,另一只被人剜去只剩下一个血洞,几只多足的怪虫往里面爬了出来……”


齐铁嘴惨叫一声,跳起来双腿一盘就扒在了张启山身上,宛如猴子上树,“佛爷你别吓我!三爷也忒恶心了,你明知我最怕那些蛇虫鼠蚁……”


“先从我身上下来!”张启山冷冷地说。


“哦。”齐铁嘴稍微冷静了一下,也颇觉失态,就从张启山身上滑了下来。


张启山接着说:“看到这样的景象,他吓得一个月都起不了床,寒热交并、药石惘及。”张启山掸了掸齐铁嘴衣服上的灰尘,接着说:“仅次于彭万里的是赵松亭,但他说完霍仙姑暗恋老五未遂之后就被霍三娘请去喝茶了。而且据说,席间,霍三娘拔下了发簪,缓缓地放下了她的头发……”


齐铁嘴大概已经想象出来霍锦惜头发里藏着的刀片划过说书先生的脖子鲜血喷涌的场景,不禁抖了抖,他觉得张大佛爷才是应该去说书的那个,节奏上总能把人的心掐到嗓子眼儿上,而且描述极具画面感。


“所以,老八,”张启山一张剑眉星目的俊脸逼近了齐铁嘴,“你觉得,你为什么能说那么长时间九门的书,还安然无恙?”


“因为有佛爷你罩着我……”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齐铁嘴觉得自己现在一定是一张苦瓜脸,几乎快哭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知恩图报?”张启山问。


“以身相许……”齐铁嘴看到张启山的眉头狠狠地抖了抖,“那是不可能的……”他嘻嘻一笑。


“陪我下斗!”张启山缓缓道,“或者等着半截李、霍三娘和陈皮阿四一起请你喝茶。”


张大佛爷微微一笑,容色俊朗。


齐铁嘴就知道,张大佛爷的笑容,一向是裹着砒霜的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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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小剧场一:艺名


“佛爷,我这混书场可是有艺名的。”齐铁嘴颇为得意地说。


“愿闻其详。”张启山喝了口茶,难得今天有半日清闲。


“听说最近书坊里有一个写我们九门故事,火的不得了的胖子,笔名叫’南派三叔’,只挖坑、不填坑还没完没了开新坑,追得我心力交瘁。你看看,黑眼圈都出来了。”齐铁嘴把脸凑过去给张启山看,但张启山觉得这和没看到下文无甚关系,多半是因为他半夜看话本子吓得睡不着才搞出来的。


“我气不过,就想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我们自己的故事自己说。所谓名正言顺,为了打响这头炮,艺名上,我就得好好压他一压。”言及此处,齐铁嘴颇有得色。


“说重点。”张启山永远耐心欠奉。


齐铁嘴讪讪地笑了笑:“他也就一南派的,你看我们九门,南北合流,你们张家是北派盗墓世家,源自魏晋的发丘中郎将,双指探洞是一绝。所以我得用“九门”来压他的南派!他不是叫“三叔”吗?这三这数字,不大妙。你看啊,什么‘丢三落四’,‘不三不四’ 、 ‘朝三暮四’,都不是什么好词儿。还有啊,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这古人入殓封棺,绳索打成十字结,三条长的,两条短的。所以,说这人快不行了,那就是’三长两短’,您看吧,又有三。所以,我得用‘八爷’,把他的‘三叔’比下去。八比三大,爷爷比叔叔长一辈,所以,我的艺名是——‘九门八爷’。”齐铁嘴眉飞色舞,有点小小的得意。


”不错不错,”张启山放下茶碗,微微一笑,“只是你刚才那番言论,要是让二爷、三爷和陈皮阿四知道了,不知道他们会作何感想?我劝你今天回家最好给自己算一卦,最近有没有血光之灾,再算算杀人凶器到底是铁弹子、九爪勾呢还专门捅肾的匕首?”


齐铁嘴恍悟刚才他似乎说漏嘴了,把二三四一并数落了一遍……


“佛爷,你是堂堂七尺男儿,怎能干这说长道短的妇人之事。”


“佛爷,你等等我啊,我跟你下斗还不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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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小剧场二:止小儿夜啼


杏花微雨刚过,春寒料峭犹在。齐铁嘴穿着一袭青衫,在桃花树下供了个香案,低着头奋笔疾书,眼见一张桌子已层层叠地铺满了黄纸。


张启山不动声色地走到旁边,拿起一张来仔细端详,字体清秀俊逸,就像算命的那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儿。只见那黄纸上整整齐齐地写着“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四方君子来看过,一夜睡到大天亮。”


“这是什么东西?”张启山开口问。


“这叫’儿啼帖’,”齐铁嘴头也不抬地说,“压在晚上哭闹的小孩子枕头底下,能止小儿夜啼。”


“写这个做什么?”张启山问。


“自然是拿去卖钱。”齐铁嘴说的理直气壮,“佛爷,我又不像你,家大业大,一身好本事,随便下斗摸一回,大半年不用愁。上次去新月饭店求药,我可是棺材本儿都搭进去了。再不挣点钱,糊口都难。”


看着算命的十分认真的样子,张启山忍俊不禁:“我还道是什么大事,钱财乃身外物,不够花,你只管开口便是,何必劳心费神,来做这样的营生。”


“千万别!”齐铁嘴坚辞,“好歹我也是个读书人,最讲究的就是骨气,不吃嗟来之食!”一念及最近陈皮、霍三娘竟然和陆建勋搅在了一起,没完没了地接影画戏,一会儿力推爱钱进理财、一会儿携程在手、说走就走,一会儿探探社交软件小陆陆小皮皮左滑右滑配对成功,齐铁嘴十分不屑地皱了皱眉眉头,为了代言费,他们简直节操尽碎。而他自食其力,在佛爷面前,就更加挺胸抬头了。


“其实就算你要做这门生意,也不必如此麻烦。”张启山把黄纸放下,挑了一下眉说道。


看见算命的疑惑不解地看着他。张启山微微一笑,欺身上前,吓得齐八爷退了一步,整个人都贴到了桃花树的树干上。


“直接说我的名字,也能止小儿夜啼。”


齐铁嘴右手一抖,写了一半的黄纸落在了地上。雨后的水渍浸开了墨色,覆着桃花三两瓣。


*      *       * 

[1]唐德刚《袁氏当国》一书中,写到彭家珍在北京炸的一弹,“让全城亲贵狗走鸡飞”的一段中有关于当时北京的老百姓对孙文印象的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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